癌细胞如何选择转移的“落脚点”
癌症最致命的一步,并非它最初从哪里萌生,而是它最终落脚何处。

当癌细胞脱离原发肿瘤,侵入血管,随血液循环抵达骨骼、肺部、肝脏等远端器官,并在那里重新附着、增殖——这一过程被称为转移。挪威癌症登记数据表明,在实体瘤引发的癌症死亡案例中,约三分之二与转移相关。换言之,多数癌症患者并非因原发肿瘤本身而离世,而是被癌细胞在全身各处播散的“种子”所夺去生命。
然而,过去数十年间,针对转移阶段研发的药物大多在临床试验中折戟。其关键原因在于,科学家缺乏能够精准模拟人类转移过程的实验室模型。动物模型固然有其价值,但人与小鼠之间的生物学差异不容忽视:某种药物在鼠类身上疗效显著,应用于人体却可能毫无效果。这一难题长期困扰着研究界。
如今,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人员另辟蹊径,采用了一种全新策略:一块仅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其上承载着人工培育的人类骨骼与肺组织。这是首款能够在实验室中完整呈现癌细胞从血管流向远端器官并完成定植全过程的多器官芯片。
科学家利用诱导多能干细胞,分别培育出毫米级的人类骨骼组织和肺组织——这两个部位恰是乳腺癌最常转移的目标。此外,他们还构建了一层模拟血管内壁的结构,所有组织均安置于芯片之上,彼此独立却又相互连通;其间由一套微流控管道系统模拟血液循环,而独特的内皮屏障则将组织与血管分隔开来,如同在人体内一般,仅允许特定细胞和分子穿越。
当乳腺癌细胞被注入循环管道后,芯片便上演了一场微观世界的动态剧:癌细胞随血流抵达内皮屏障,尝试附着其上,挤入缝隙,突破防线,最终进入组织腔室。这一步骤被称为器官定植,是整个转移过程中最为关键、也最难直接观测的环节。
芯片所呈现的结果令人瞩目。那些天然倾向于侵袭骨骼的癌细胞亚群,在骨组织腔室中大量聚集,并引发显著的骨质破坏;而偏好肺部的癌细胞亚群,则主要在肺组织腔室内肆虐,对骨骼的影响微乎其微。两种情境下,癌细胞分泌的信号分子也截然不同。芯片捕捉到的并非偶然现象,而是真实的器官特异性转移倾向——这正是肿瘤生物学中那句经典比喻的生动写照:“种子”如何在适宜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科学家还在芯片上观察到一种此前难以在实验室中复制的现象:癌细胞在正式定植之前,会先释放某些信号分子,对远处的骨骼或肺组织进行“预调理”,使这些器官更易于接纳自身。这一过程被称为转移前生态位形成。在患者体内,由于多种生物学事件同时发生,几乎无法将其单独分离出来加以研究。但在芯片的可控环境中,这一过程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对临床医生而言,未来可利用患者自身的细胞来构建这套平台,从而解答一个极具个体化色彩的问题:为何这位患者的癌症转移至骨骼,而另一位患者的却侵袭肺部?
转移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每一环节都可能成为药物干预的靶点。如今,科学家得以逐环剖析这条致命链条,揭示癌症最诡秘的一步究竟如何发生。(记者 张梦然)。
(编辑:)